此地无人生还

最近大脑又开始处于活跃兴奋状态。我承认我之前只是一个对节奏和旋律着迷,而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伪乐迷。开始写我是歌手的乐评改变了一些东西。我开始试图阅读更多的,更庞杂的音乐,试图把握每一段音乐作品的理性的、感性的,外在的呈现、配合,和内在的精神、内核。

开始阅读台湾70年代开始文艺井喷的音乐作品,循着轨迹摸出了一条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音乐发展轨迹。喜欢上了李宗盛,从生命中的精灵,到山丘、给自己的歌。就是在这个时机,才认识大门乐队。

是从马世芳的《地下乡愁蓝调》这本书里看到的。The End。People Are Strange。里面谈到大门乐队的主唱吉姆·莫里森英年早逝,却仍然被奉为摇滚音乐的符号人物。那天外面下着恼人的大雨(因为最近上海的天气实在差劲极了,上海或许根本不存在春天,只存在冬天和夏天的交界),我坐在实验室里,刚吃掉晚饭不久,做完一点事情,就毛毛躁躁的点开了这首歌。The End。

永无止境的鼓声和镲声,尖锐刺耳的电吉他声,和主唱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副连绵不绝的,让人窒息的绝望画面。每次似乎要结束,但又纷扰混乱起来。在反反复复的吟唱、叙述、发狂之后,迎来高潮,唱到 Father, yes son, I want to kill you. Mother, I want to, WooAhh! 的时候,整个心脏仿佛慢慢的,又猝不及防的,塌缩成了一个核,一个坚硬无比的,压抑了所有情感、愤怒的核,这个核,几乎就要碾碎身体的时候,绝望的声音陡然结束。硬核瞬间爆裂、崩塌,化成了一滩死水,没有一丝生机的死水,流淌开来。

心脏已经死了,音乐安静下来,这一定就是死亡的感觉。但是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多久,吉姆再次把我带入了更深的死亡,音乐不停的加速,不停的加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整个心都像在夹缝中挣扎一样,只想逃离这绝望的瞬间。心如死灰,但是乐队还在逼迫我,继续这种撕心裂肺的怆恸。然后音乐慢慢结束,终于迎来 The End 的那一刻,显然还没有缓过神来,然后进入下一首歌了。一脚踏入了只有深渊的世界,又莫名其妙的一脚离开了那个世界。

我慌乱的摘下耳机,看着眼前的比马桶圈还大的电脑屏幕。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不知道怎样来面对闯下的祸。听这首歌绝对就是闯祸,这一场震撼我此生难忘,与此同时,一些曾经觉得不错的音乐,瞬间沦为了残次品。所有一切想象过的绝望,虐待,杀戮,悲悯,爱与恨的挣扎都在这11多分钟里闪过眼前。结束的时候,看到中国室内一贯的惨白灯光,雨滴落在玻璃屋顶上变化莫测的湿冷涟漪、城市里特有的半明不暗的天,居然那么可爱。

我必须要离开实验室了,因为在图书馆的网站上发现张江馆居然有吉姆的传记《此地无人生还》。收拾好东西,走出微电楼的自动玻璃门,又忍不住的,带上耳机,再次点上了The End。书很容易就找到了,我走出图书馆,借着不连续的离散的路灯灯光,打着伞,走向张江校区的北门的时候,夹着书的我缩成一团,急匆匆地向前,音乐越绝望,脚步便越快,似乎像一条狗,在逃命。

那首歌我没听完,很快就把耳机扯下来了。我不该再听,这歌有毒。其实刚刚像一条狗这形容,我是跟大话西游学的,城门楼上,朱茵和周星驰抱着,对离开的至尊宝说的。

书放在书包里,整天被我带到这带到那,但是一直没怎么看。最近又迷上鲍勃·迪恩,在看他的自传,《像一块滚石》,而且又开始摸吉他了。或许我应该找时间去看一看吉姆·莫里森的墓碑,只是因为,崇拜这个伟大的灵魂。

此文是 16 年 5 月份的旧文,也是我发在七百零三次公众号上的最后一篇文章,今天或以后是否还会有新的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我无法预测。这是在回家的动车上写的,当时爷爷病重,我回来探望,那也是和爷爷的最后一面。我再一次回来是爷爷去世的第二天。

我今年是不愿意回家的,回来了也不愿意呆太久,因为今年过年见不到爷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想念,只是觉得难受,想喝酒。直到今天奶奶仍然三句话不离我爷爷,大家也在没有我爷爷的一天又一天平凡日子里逐渐理解了他。他的一生都是一个十分纯粹的人,纯粹地钟情于科研和科学。他也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人,虎视眈眈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我回忆不起他最后对我说的是哪一句话,只是好想他。

奶奶如今也不会再用自私来评价爷爷,或许爷爷知道这一点也就能够安然离开了吧。

Hanchen Ye
Hanchen Ye
PhD Student in UIUC

This dream will last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