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翼弃兵 - 对个人至上主义的反思

Beth 最终赢得了胜利,以对手擅长的方式。

最近在朋友圈和公众号中被热议的无疑是 Netflix 的最新迷你剧集 The Queen’s Gambit 后翼弃兵。昨晚万圣节,凭借夏令时结束节省的一小时和独播库的 1.5 倍速,我用三个多小时看完了整部剧。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烂番茄 100% 并非没有来由。当看到超越普通中国人对 60 年代想象的现代化生活方式,拉斯维加斯富丽堂皇的大酒店,俄亥俄州「二流」大学舒适而整洁的校园,不禁感叹那真是美国最美好也最令人向往的黄金年代。不知道美国人看到这一幕幕过往的美好画面时,心中升起的更多是对 20 世纪 20 年代的今天一切的厌恶,还是对美国自由生活方式的骄傲和自豪。

说回剧情,其实故事相当简单,一位靠绿色小药丸开启天眼的天才少女 Beth,一路过关斩将从岌岌无名成为美国冠军,却一次又一次倒在苏联世界冠军 Borgov 面前。生活极为不幸的她,在遭受到亲生母亲的抛弃,养母意外死亡,朋友的舍弃,和两位渣爹的背叛后,一度走向酗酒和沉沦。然而最终在朋友的陪伴和帮助下,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被人关心和爱护的,最终获得了脱离绿色小药丸也能开启天眼的能力,并一举击败了 Borgov。后翼弃兵,到最终弃后保兵,寓意着 Beth 的成长和蜕变。然而有趣的并不在于剧情本身,而在于剧中对个人至上主义的反思,在于这种反思的进步与局限,或者说进步与矛盾。

剧中第四集墨西哥城,Beth 在动物园远远望见 Borgov 一家三口,身边的两名「保镖」格外扎眼。而后在电梯间再次相遇,更是通过麻瓜两兄弟之口直接说出「保镖」其实是克格勃特工,是派来监视 Borgov 防止他逃跑的。看到这里我心想这部剧可能又要像看过的绝大多数美剧一样,以一种得意洋洋的姿态讽刺苏联的制度,意淫美国自由主义和个人至上主义的绝对美好。然而有趣的是,之后 Beth 前往苏联参赛,国防部也指派了一名「保镖」保护 Beth 的安全,时刻待在她身边,并且不允许她独自离开酒店,开门或接听电话,并且要她留心对弈棋手传递的暗号。最滑稽的是,当最终 Beth 胜利后,这名「保镖」甚至要求她接受采访并说出庆幸自己生活在美国而不是俄罗斯的宣言,这与早先 Beth 所拒绝的福音派教会的要求如出一辙。然而在剧中,并列第一的世界强国苏联拥有和美国一样的现代化生活方式,热情的苏联人民并不在乎冠军来自苏联或者美国,他们热烈地喜爱象棋,堵在门口簇拥着 Beth,这位来自「敌国」并击败了国家英雄 Borgov 的象棋世界冠军,他们在寒冷的冬天成群结对地弈棋,并且在剧终 Beth 走过时彬彬有礼地邀请她对弈一局。那位在「保镖」口中要特别提防的 Borgov,在输棋后真诚地拥抱了 Beth 并送上了自己的祝福,白发爆爆头老爷爷更是毫无吝啬地称赞了 Beth。剧中的一切都是去政治化的,都尽量做到了用事实判断而不是做价值判断。尽管这可能并不是全部事实,但是当这部剧用丰富的细节戳穿美国人在冷战后对苏联的荒诞想象和抹黑后,在这一简单的,仅需描绘事实就可以做到的层面上,已经超越了一大票美剧,没错,说的就是切尔诺贝利。

然而本剧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更进一步,通过在象棋战场上的映射,讨论了苏联的集体主义和美国的个人至上主义。在第六集,Benny 首先说出了苏联棋手在封棋期间的相互帮助,并称他们为一个「团队」,这时习惯了美剧个人至上主义作风我的还认为,Benny 这番话的意图是最终衬托 Beth 以一己之力将苏联棋手们的「作弊」团队击溃,回归漫威式英雄的结局。事实上,一直到 Borgov 提出封棋和 Beth 发现爆爆头老爷爷和 Borgov 在房间里讨论棋局,我依然误认为剧情即将展现 Beth 开启天眼逆天改命,而忽略了剧情在 Benny 和 Harry 身上做的铺垫。当然最终,就如同我在开头说的,Beth 赢得了胜利,以对手擅长的方式。Beth 的后宫团队为她提供了无私的帮助并且准备了详尽的应对方案。尽管我们都明白,象棋局势千变万化,最终赢棋依然要靠自身的绝对实力,Beth 或者 Borgov 都一样,但是剧情试图告诉观众,集体主义并不可耻,个人至上主义在更多的时候并不值得宣扬。在这个层面上,我认为本剧是成功的,冷战时期苏联的强盛事实上在让美国向社会主义转向,美国的底层人民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和生活条件的进步,然后冷战结束后美国彻底转向新自由主义,直接导致了如今个人至上主义盛行,阶级和族群矛盾难以调和,贫富分化无以复加的局面。当美国现在面对中国的新挑战时,对个人至上主义的反思并不容易,但也显得很珍贵。

然而跳出象棋这一叙事框架,当我们单独审视 Beth 的成长历程,会发现编剧依然没有跳出个人至上主义的禁锢,因为他们从内心不理解集体主义的内核。这里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救赎了 Beth?首先我要指出,Beth 生性中是激进和缺乏自控的,从大量服用绿色小药丸,到对 Harry 说出 now or never,再到在棋盘上的对弈。这种激进的底色是她走向堕落,并最终需要救赎的关键因素。但是 Beth 身上更大的问题是,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所有一切不幸的遭遇让她变得疏离,她不相信自己是被关心和爱护的,而恰恰相反,她始终在被命运捉弄和抛弃。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救赎了 Beth?或许答案是 Beth 的朋友们?Mr. Shaibel 始终都收藏着那张 Beth 和象棋最初的合影,在那个地下室,梦开始的地方,默默关注着 Beth 的每一次胜利、失意、和成长。Benny,Harry,帅哥 Townes,和麻瓜两兄弟他们都在关键的时候给予了 Beth 真诚的帮助。Beth 的养母 Mrs. Wheatley 则在她的成长路上提供了默默的支持和温暖的陪伴。然而仔细审视 Beth 之所以能够获得以上这些友情,依然是因为她是一个象棋天才,如果褪去象棋天才的光环,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如果 Beth 不是千万里挑一的天才,那该如何?这时候就要提到 Jolene,Beth 在孤儿院的最佳拍档,她才是在剧中救赎 Beth 的核心力量。Jolene 便是一个绝佳的样本,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地支持 Beth 的「守护天使」。Jolene 说她们是彼此的守护天使,然而我们都明白,只有 Jolene 是 Beth 的守护天使而已,反过来并不成立,Beth 甚至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剧情细节中帮助过 Jolene,即使 Beth 的经历激励了 Jolene,一切也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Jolene 是救赎 Beth 的关键力量,然而 Jolene 自己要由谁来救赎呢?剧中并没有给出答案,事实上他们也给不出答案,因为在个人至上主义的叙事下,Jolene 的出路唯有自我救赎。这就如同神迹一般,一股来自西方的神秘力量一方面赋予了 Beth 超凡天赋,另一方面又神奇地赋予了 Jolene 自我救赎的力量,并指派她毫无保留地再去救赎 Beth。在这两股神秘力量的帮助下,Beth 破茧成蝶。更遑论 Mrs. Wheatley 和 Beth 的生母,她们更是因为没有神秘力量的加持而走向了无可避免的悲剧结局,事实上 Beth 的象棋天赋已经一定程度上解救了 Mrs. Wheatley,否则这个像 The Marvelous Mrs. Maisel 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 第一季中的女主一样用尽全力讨好丈夫的悲惨女性,早在被丈夫抛弃时就坠入无底深渊了。

在这样的社会组织框架下,剧中所展现的一切温情脉脉都只是对冰冷和残酷现实的自我欺骗一般的回避和掩盖,这种在个人至上主义的叙事下对个人至上主义本身的反思不可能回答一个最根本的矛盾,那就是当神迹不存在时,人们悲惨的生活究竟由什么来拯救。当然,毕竟一个人的命运是由历史的行程和个人的努力所共同决定的,如果一定是要由自己来拯救自己,那么这种自我救赎的原动力来自哪里。这些都是这部剧所无法回答的,然而集体主义的叙事给出了很好的答案。比如 河神 这部剧,和本剧颇为相似,小河神一开始要靠抽大烟才能开启天眼,最后成功突破自我之后便可以脱离大烟开天眼了。再比如 瞄准 这部剧,一开始苏文谦因为杀死好友的罪恶感,右手始终在抖,然而当新社会解放他拯救他之后,想必最终他的心也能重见光明。这些剧尽管在叙事手法上在技术上可能距离本剧 后翼弃兵 还有距离,但是在叙事框架上早已跳出了本剧即使意图思辨仍然自相矛盾和举步维艰并最终依赖于神迹的困境,达到了叙事目的和叙事逻辑上的统一。而正如马督工在评论 金刚川 的睡前消息中所说,当中国导演试图效仿这种个人至上主义视角下的温情脉脉时,实际上是在抛弃自己更为优越的思维模式转而去寻求更低层次和更廉价的「感人」和心理慰藉,如果再加之叙事和拍摄手法上的不足,便会产出 金刚川 这种作品。

所以 后翼弃兵 拍的好嘛,拍的很好,但是在目力可见的未来里,美国电视剧和电影中这种扭捏和矛盾,苦苦寻觅而找不到答案的现状还将愈演愈烈,并且愈来愈无法感动人。因为人们都将在撕开温情脉脉的外表之后,看到那个发生在当下社会中的残酷现实。

Hanchen Ye
Hanchen Ye
PhD Student in UI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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