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人活在世界上,快乐和痛苦本就分不清楚。所以我只求它货真价实。」

前几日从一片推送上看到这句话,尽管我个人并不太喜欢推送本身,但是这句话却着实让我受用。来自于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倒有几本王小波的书一直在书架上摆着,却始终没看过,是因为经常听闻一些关于李银河、王小波的新闻,对那个时代青年人的气质不甚欢喜。但是看了这句话,必须要看一看了。

于是这两天看了两三章,是在 Kindle 上看的,尚没有读完。只觉得王小波这个人实在太天才,偏偏就能把世上最复杂的事想的最简单,那些人们最羞于启齿的事情,偏要用最赤裸的话讲出来。最近看《爸爸去哪儿 4》也有这种感觉,我们长大了,成熟理智了,却忘记了最最简单的道理,思考起来不如五六岁的小孩子。

暑假之前曾经和朋友们谈论王小波,听闻他是中国最早一批接触互联网和编程的人,倘若不是他写作这么好,说不定真的要走上程序员的道路。又说不定,当今的互联网大佬中,除了马们,还要多一个王。《黄金时代》讲了很多故事,让人能喷出饭来却又压抑地喘不过气来的故事。说起来,我也有一些故事要讲的,那是在我高一的时候。

初中那会,我属于那种顶好的乖孩子。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回答问题太快,老师都无奈地说,你能不能等等其他的同学。没办法,也不知道为什么,统考总是级部前十。漂亮的女老师夸我,说喜欢我,说我宠辱不惊,我都能脸红一晚上。学校里文学社也要找我当副社长。

仔细回想,我开始变坏就是从高一开始的。确切的说,是从认识香蕉开始的。香蕉是军政大院长大的孩子,最聪明也最放荡,在我们还在读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逛帝吧了,在我们还搞不清楚马克思和恩格斯是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在读黑格尔了。他们军政大院的小团体里面,大约都是这路人,每次吃完晚饭乖乖地回教室坐好开始自习,都要看见他们嬉笑吵闹着走进教室,勾肩搭背。

小时候乖孩子们身边,大抵都有这样的人,我羡慕着他们,却又瞧不起他们,以大人老师们眼中的好孩子自居,以为自己比他们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那时候看到别人穿耐克鞋,就觉得不是什么好孩子,好孩子哪能攀比鞋子呢。这种念想可能就在一两年前,仍然残存在我脑子里。我们俩第一次讲话的时候,他说初中的时候,思想上就比黑格尔叼了,他说有些人啊就喜欢当跟风狗,无聊。我回去很认真地百度了「黑格尔」和「跟风狗」,原来如此。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变坏的吧。

从此之后,我们越走越近,直到变成了全班最跳的两个人,我也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了我曾经羡慕的那群人。和我们一起的,还有王峰,是个小说家。阿成,是个插画家。学友,是个歌唱家。当然还有我后来的同桌,小小琪,是一个很瘦的姑娘,同时也是一个漫画家。

说王峰是小说家绝非虚言,他曾经写过自己的连载小说《卑尔根的雨》。我和他交往期间,他曾经借我很多本重量级的书,一本是已经被他翻得比字典还破的《新概念获奖作文选》,其中当然有韩寒的那一篇《杯中窥人》;一本是林少华翻译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一本是乔治·奥威尔的《1984》。他最喜欢的作家就是村上春树,说他的《1Q84》出完了,就能得诺贝尔奖了,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迷恋上鲍勃·迪伦,否则一定跟他翻脸。但是上面这几本书,绝对不是我这样的好孩子,会看、该看、能看的书。《挪威的森林》毫不羞愧地说,我是全程硬着看完的,意淫这种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学会的。《1984》看完几乎做了大半月的噩梦,做噩梦吧,还要梦遗。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在十几岁的年纪,他看这些书的时候,是怎么把持住的。

然而我也喜欢村上春树,喜欢他的想象力,喜欢他笔下那个淫雨霏霏灯红草长的日本,喜欢孤单一人环顾空无一物的世界的渡边(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喜欢那个疾行的直子。《挪威的森林》我只看了那一遍,却从未忘记这些画面。王峰给我和香蕉看他写的《卑尔根的雨》Chapter 1,我们看罢拍案叫好,说一定要投到《萌芽》去,做小说家。

从小学开始,就有一种课叫作文课,就是每周一次,老师当堂布置一个题目,大家开始写,上课写不完就课后写,第二天上交。要么老师点评,后来学校开始提倡互助教学,于是变成了学生之间互相点评。因为高考语文要考作文,所以在高中,作文课仍然延续了下来。读完了《挪威的森林》和《1984》我想,我也要写小说。于是我、王峰和香蕉就开始在作文本上写小说,本来要求 800 字的作文,我们一定要写一篇 3000 字的短篇,本来用一学期的作文本,我们一定要两次用完。然后互相点评的时候,再彼此交换着写下 800 字的点评,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讨论,以求小说技巧更加精进。

语文老师一开始对我们还颇有微词,最后终于不管不问,一学期的时间,我写了足足有 10 篇短篇小说。现在已经难以回忆究竟当时写了什么,只记得其中一篇,叫《香草的天空》,是我看完阿汤哥主演的 Vanilla Sky 后写就的,构造了一个复杂的穿越故事,最终得出了人需要战胜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这样高深的哲学沉思。至于「一人我饮酒醉」这种肤浅的意象,早就是我们三人不屑于写的了。

写作文本不够过瘾,最后我们要把小说写到考试试卷上去。两个半小时的考试,半小时就要把前面的题目做完,两个小时拿出来构思一篇作文,给定了两面显然是不够的,试卷背面也要写满才爽。最猖狂的一次,考试时间内没写完,我当天晚上又写了两页纸完成了大作,第二天补交给语文老师。当时老师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文字,半天都说不出话,最后居然也收下了,只能打了个低分以作警示。期末考试之前还专门把我叫过去,说期末大考,重要,不允许写小说。

王峰的文笔自然是极为出众,但就那时而言,想象力似乎还比不过我和香蕉。这一点,语文老师应该也是认可的。

阿成和学友是同桌,在全班换位置之前,就坐在我和香蕉后面。换位置之后,我和小小琪同桌,香蕉和王峰同桌。我、香蕉、阿成、学友四人组被拆散之前,是极为猖狂的。开始我们只是上课上自习时吹牛打屁哈哈大笑,一直到班主任(也就是语文老师)站在门后边看,我们才休止。后来我和学友发现彼此钟爱唱歌,日子就再无安宁了。

我钟爱唱歌并不是从高中开始的,是从中班开始的。上世纪 90 年代小孩子上学的是这样的,小班中班大班,学前班,然后才是小学,我从中班就喜欢唱歌。班里面文艺汇演,我唱了一首《水手》。那时候伴奏还要靠碟片或者磁带,我仍然记得汇演之前,老师带着一个小不点,在二楼小黑屋的 DVD 前,插入郑智化的那张精选集,唱着《水手》权当彩排的那一刻。正式汇演的场景我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可能因为下大雨取消了也说不定。上小学文艺汇演,我还是会唱歌,只是不唱《水手》了,唱《我和祖国》,唱《校园的早晨》,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唱歌的基因是从我老爸那里遗传下来的。他和我妈谈恋爱的时候,就在大街上放声歌唱,搞的老妈很想挂一块牌子在前面,说我不认识此人。等我开始能唱歌了,也在大街上放声歌唱,老妈倒是很喜欢这样。总之,我是因为我爸才开始喜欢唱歌的。1999 年左右,老爸买了一台电脑,装了超级解霸,就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听歌,那时留下的碟片装了 一大箱,现在还在老家放着。老妈给这电脑取了一个名字,叫「烂腚」。又哪想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这烂屁股的东西。

学友唱歌,像极了刘德华。他的《忘情水》、《男人哭吧不是罪》、《冰雨》、《练习》都堪称绝品,十分动人。而我不喜欢刘德华,我喜欢许山高,到后来他也喜欢许山高,我们就一起唱《庐州月》,唱《毁人不倦》。下课也唱,上课也唱,动情就唱,几乎有把自习课开成演唱会的架势。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唱歌好不好听,也从来不觉得在人前唱歌是难堪的,因为我从没有一首歌是唱给别人听的,全是唱给自己听的。

高二时许嵩出了新专辑《胡萝卜须》,我仍然兴奋地回去研究每一首歌,每一句词,每一处剪辑。再后来就不知道这个人去哪儿了。当然对于歌词的研究,我和学友都远远比不过香蕉,他懂的内涵可比我们俩傻帽多的多啦。

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宣布要全班大调位。每次调位都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因为终于不用跟身边那个煞笔坐在一起了。但这次调位不太一样,班主任为了表现民主,宣布这次可以给我们一周的时间,自由选择匹配同桌。

我和香蕉曾经极为严肃地讨论过在我们班上,谁最漂亮,最想上谁,谁最适合当女朋友等等若干个问题。自由选择同桌给了我们两个巨大的难题,就是这些「最」女生里面,究竟应该挑选哪一个做同桌,最后我们达成了一致的结论,最适合当女朋友的那一个。就是小小琪。小小琪并不是那种很出众的姑娘,打扮很平常,说话也不骚,但却特别安静特别甜美。当然这都不是重点,她写作很好,她写出的如诗般的句子,是我们两个庸俗的男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她画画也很好,常常画一些同人漫画,质量赛高,总是引发班里同学的一阵赞叹。我很倾慕她,香蕉很欣赏她。她最适合做女朋友,最适合当同桌。

于是我们两个为了争小小琪做同桌,在班级里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大动员。其实我得承认,在这整件事情中,我都没有任何想让小小琪当我女朋友的意思,实际上在我们同桌之后,小小琪也从来没有成为我的女朋友,我们只是在争同桌而已。我们发动熟悉的女生在小小琪耳边吹风,说叶星星和香蕉都想和你同桌。然后各种送礼物聊天搭话,最终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坐在小小琪位子旁边,展开了最终陈述,说明自己为什么想和小小琪同桌,又能给小小琪带来什么,然后让她当场决定。大家都以为我们在争女朋友,但显然女朋友不是这么争的,我们只是在争同桌,我们只是觉得这有趣。

最终小小琪被逼无奈,说想和我同桌。大胜凯旋,我举起双手宣告胜利,大喊大叫似乎赢得了人生。那时候居然也有不少女生暗暗喜欢我,经过这件事情一闹,也就都散去了,以为我喜欢的是小小琪。实际上我喜欢的是隔壁班一个走路很浪眼睛很大的漂亮女生。

我和她同桌之后,香蕉被迫和王峰同桌,这简直是云泥之别。我们两个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她还给我们几个人都画了 Q 形象,香蕉当然是一只长长的香蕉,带着狡黠的眼神,而我是一只山羊,带着眼镜。

其实我那时都不明白,我们这么调皮,班主任为什么都不管我们。到后来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一直都是这个班上的第一。高一快要结束的时候,举行高二分班考试,班主任找到我,说你老是考级部前十,就是没拿过第一,这次要不要努力一下,考一个级部第一?我说可以。然后我考了级部 64,差点没进实验班。其实我从来都没有追求过小目标大目标,只是那个时候我随便就可以考第一,现在却怎么也拿不到 A 了。

到了高三实验班,我又交了一群和我一样,「善于学习」的朋友,王峰、香蕉、学友、小小琪也不再常联系。估计王峰已经成为了小说家,学友已经成为了歌唱家,小小琪已经成为了漫画家,香蕉仍然做着坏孩子,我仍然努力着做好孩子。因为我似乎没有真的变坏,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流年似水,那些人和事就那样过去了,傻或不傻,坏或者不坏,仿佛也不那么重要了。

Hanchen Ye
Hanchen Ye
PhD Student in UIUC

This dream will last for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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